You are here 健康智慧 / 中男生命療癒記:赦免一個浪子的狂傲
中男生命療癒記:赦免一個浪子的狂傲
山中退修奇遇
1995年1月,阿祥毅然放下領導綠色力量的擔子,帶了極輕便的行裝(只有兩套衣服兩對鞋,其一穿在身上)隻身浪蕩,來到印度巴基斯坦邊境一座以奇蹟著名於世、據說充滿靈氣的山上,過著隱修的生活,天天日出前集體圍坐冥想,吃簡單的素食,除了小組討論人生問題之外,其餘時間守靜默。
不出一會,各式各樣不可思議的事情陸續發生了……。
這時山上齊聚的人達到好幾百,據招待大家的「單位」統計,這些人來自五大洲六七十個家,我們有時集中到大禮堂開全體大會,竟有十多種語言同時即時傳譯,比聯合國大會還壯觀。
這次「國際退修」(International Retreat)獲邀請的,多是在靈性生活追尋方面有誠意的人,藏龍臥虎。每次(真的是未有一次例外)坐在他們中間,不論是十個八個人小組分享或靜心,還是幾百人集團活動,隨時感受到空氣之中那種振盪力量、靈氣、感染。尤其是全體聚集一起熄燈冥想,那種強烈的感覺生平未有過,語言無法形容。(白天每兩小時一次,即八時半、十時半、十二時半……,整個高原場地各處的揚聲器播出宗教音樂兩分鐘,其間全人類立即丟下一切事務,或站或坐低頭靜心,路上的車也停住、所有活動凝止,只有鴿子、松鼠、猴子、麻雀、風繼續無拘無束顯露生機,太美妙了。)
由地球每一個角落齊來追求靈性經驗、讓心靈重新儲電的人之中,據悉有來自幾個亞洲國家的印度教司祭、佛教高僧、還有來自多國的至少四位天主教神父。
就在第五天吃午飯的時候,偶然遇上了一個粗壯、滿面自在、眼神充滿誠懇的白人,原來是澳洲籍的神父。
我們一見如故地談得非常投契。於是我故意問他兩個問題,聲明只要答yes/no。
(1) 你的教會所信的天主是不是唯一的真神,其他宗教信的是假神?
(2) 是不是對於地球上每一個人來說,如果要信教的話,天主教都是
必然最佳選擇?
倘若他答是的話,我會終止討論,改談風花雪月。不出所料,他斬釘截鐵說:不是,天主教會第二次梵諦岡會議﹝按即1960年代﹞早已清楚聲明了,其他的宗教也有上天的恩寵與啟示。如果教會還認為那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yes,他不會做神父,不會留在天主教之內。
我們談下去,他的態度更令我吃驚、狂喜。
這位在澳洲一個偏僻地方做牧民工作的神父說:他們主日崇拜,大夥兒圍成圓圈,坐在地上,靜靜地默想,分享感受。
他承認天主教遠遠追不上人類社會的變遷,令自己變成脫節、不相干的教條又官僚的組織。
他相信整個基督教即將面臨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慘痛挫敗、轉變,然後希望有機會由苦難中重建。基督教當前窮途末路,咎由自取。
我們談到這裡,已經有另外兩人加入。他們原來都是「同道中人」,一位滿臉白鬍子滿頭灰髮,是在南非開普敦市做堂區工作的白人神父。另一位「身世」傳奇,高個子,溫文有禮,陰聲細氣,30歲,做過不同的工作,進了天主教修院,現在來印度四處「遊蕩」,又做一些「社會工作」,向這文明古國吸收靈修的秘方,然後考慮一年半載之後回祖家荷蘭繼續受訓,可能5年之後晉升神父。
於是我們四個人來自四大洲,在「上蒼安排」之下在一個印度教背景的聖地,大談天主教會的未來和對《聖經》主要章節的解釋,我提出的問題包括;茹達斯(猶大)是不是目前在地獄?究竟耶穌是“the way”(唯一的道路)還是“a way”(其中一條道路),他們由不同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引人入勝,令我大開眼界。
這一天的談話之中,我得到深刻的印象:這三條漢子真不簡單,跟我歷來碰過的99%神職人員截然不同,見識與思想深度、志氣、熱忱(特別是澳洲人和荷蘭人),令我佩服不已。偶然碰上一位有料到又talk sense的基督徒不出奇,忽然在萬萬想不到的地方同時遇到三個背景不同的人,有緣四人共話,實在太喜出望外了。
我大略介紹自己經驗之中香港基督徒圈子和教會的問題,解釋如何由愛生恨,一真耿耿於懷;他們都很同情,說理解我的痛苦。
這一天就暢快地結束了,早早上床,大睡一覺。
奇蹟,完全不可思議地發生了,就在翌日。明天續講。
悔意換取解放
翌晨起來,精神爽利,心情興奮,出門離開宿舍時,還未有甚麼特別異像。
那一天大會安排的節目是七時半早餐,八時至十時有些靜心活動,然後是自由時間直到午飯。
吃早餐的時候,忽然不知如何,起了一個意念,內心有一種無法壓抑的衝動要做一件事,一邊吃早餐(香蕉和印度薄餅)一邊雙眼直瞪著飯堂入口,等待著第一位神父出現,準備衝過去。
不久,南非的神父(在該處大家個個以小名相稱,所以我叫他做Roger,沒留意他姓甚麼)在門口出現,他還未加入輪隊取食物,已被我截著。
「Roger,我有?請求,恐怕你無法抗拒。」
他明顯呆住了。
我接著說:「已經16年,我未跟一位神父一起祈禱過。」
這位Roger望著我,眼神複雜。
我繼續說:「你可以今天與我一起祈禱嗎?」
他說:「當然可以,樂於奉陪。」
於是約好在十點鐘回來飯堂相見。
那兩個鐘頭,我反覆思想,過去20年一個一個場面,像錄映帶一樣在腦海中重播。
溫柔的陽光、平滑的青草、黃的橙的白的粉紅的花,還有蝴蝶和神出鬼沒的白毛長尾猴,爭相迫使我感覺到自己多麼幸福、宇宙間的恩典多麼慷慨。
當時,我越想越難過,慚愧莫名。
這時,「看」到了在好一段日子裡,自己採用了非常不成熟、自我中心、有時相當無知的態度去看教會,相信肯定有許多憤怒與怨恨,都是出於偏見、魯莽、自私而搞出來的。對於自己說過的話、作出來的行動,以至許許多多出於憎恨、敵視的想法,回想起來,太無地自容了。
自從16年前(按:1977「金禧事件」之後)在盛怒中與教會一刀兩斷之後,恍如一個遲遲未解的結梗在心中。這個結初時又大又重,但是過了幾年被壓抑下去,未必時時自覺地感受到,卻始終成為隱隱約約沉重的負擔。最近幾年自己改變了許多態度,做了一些修和的工夫,拒絕了不少洩憤的機會,好像漸漸溶解了積怨,沒想到此時此刻,竟然像餐室中「埋單」一樣,整張賬單被端到眼前要解決。
我合上眼想像Roger坐在身邊,唸唸有詞,和我一起讚頌上天,於是我得到極大的平安、舒暢無比的解放。
十時多,Roger進來飯堂,說有一點點急事要馬上去辦(安排買火車票回去,不能延遲)要十多分鐘才能回來。我說:「不用忙,我就在這裡等,天長地久。」
那十分鐘好像過得很快、又好像慢得難耐,總之我的意識不斷「高漲」。
在附近一個小花園旁邊,我們六十度角坐下,膝頭碰著膝頭。齊齊低下了頭。
一會兒,我瞪著空氣說:「我想向教會說『對不起』。」
Roger說:「我理解你的心情。」
一會兒,他說:「其實你也是有一份intellectual honesty(忠於自己理智的精神),本來是好事。」
我的內心說:可惜我愚蠢,我自傲,用破壞性的、消極的方法來發洩自己的不滿,其實,現在知道,應該懂得用諒解的、積極的、謙卑的態度,就不用現在這樣羞慚了。我錯得真過份。
Roger見我泣不成聲,說:「所以你一直深深地傷害了你自己?」
我點頭。
他又說:「所以你有悔意,願向你的天主說以後會改變?」
我點頭。
他說:「我把說話放進你口中了。」
我說:「謝謝。」我內心說:你說的每一個字都百份之百精確。
我們一直垂低著眼,望著地下。這時他抬起一點頭看著我說:「那麼,把你隻手給我。」
我伸出手掌讓他捉著。他開始簡述《聖經》中浪子回頭的故事。他說這個天地的主宰是非常非常大器量又疼愛子女的父親,可不是嗎?當那個故事中的浪子一表示內疚,肯回到父親那處,該位父親不但在家裡大事鋪張設宴慶祝,還親自走出門外迎接兒子,抱進懷裡。
我涕淚交流,尤其是聽到他說父親跑出來迎接,再無法控制。畢生從未這樣哭過。
Roger試圖拿出手帕遞給我,我由口袋掏出自己的手帕。他說:「耶穌講過,凡是有兩個人以祂名義聚集,就會在這些人中間。耶穌此時此刻肯定在你我中間。」
過了一會,他說:「不要惦掛怎樣贖罪,你只要做天主的工具好好生活,已經不錯了。我們一起祈禱吧。」
他在我前額上劃十字。
過了一會,我說:「謝謝你,神父。」
松鼠們在身旁竄動,我沒有看到。大大小小雀鳥吱吱喳喳我沒有聽到。
只覺得好像胸中有個斗大的毒瘤,經過手術割去,丟掉了,好久好久未有過那麼自由。
其實Roger一直很低聲講話,有些話大概聽不清楚。(所以上述一切難保紀錄可靠。)
我們一起和澳洲神父午飯,我對他說:「今天我太高興了,是個大日子,今晚Roger告訴你吧。」(他們兩人在宿舍裡同房。後來我再說一遍:我想我和教會修和了!Roger以教會的名義寬恕了我。但是翌晨我問他,Roger整件事講了你聽沒有?他說,不會的,他要嚴守秘密。)
到天堂快快活活再見
午飯後,Roger計劃好上附近山頂一行,邀我同去;本來我準備整個下午坐下來好好想一想自己靈性生活的未來的,但也說好吧。於是兩人一道攀山撥開荊棘,在和暖的陽光下,享受了兩小時的絕世景色,又交換了各種看法和資料,例如他平日在南非的工作。我告訴他日後鼓起足夠勇氣親自向主教道歉。
下山途經小鎮,我說請他喝杯咖啡,他說想向一間修院的修女話別,說不定得到茶點招待,邀我同去,我們登上一條斜路,來到一個修院,有一隻可愛的漂亮胖鸚鵡,可憐兮兮地,因為一條腿被貓咬掉了。
Roger首次來印度,他說此生恐怕不會再來了,幾日前初訪此修院,現在居然可以逐一記得各修女的名字,還出口調戲其中最年青又容貌清秀的一位。
他向各人介紹說「這位是香港來的天主教教授」,由於修女一個個先後進來修院深閨的飯廳,那句話講了六七次,每次我都抬不起頭;『天主教』三個字是很大的刺激。
修院的氣氛和修女的可愛可敬態度,令我忽然回到30多年前,一位神父帶我這個做輔祭的中三學生,做牧民工夫探訪香港一些修女的情景,絲絲蜜意。
修院拿出來奉客的,是一些甜甜膩膩的杏仁餅椰絲餅之類,全印度式,她們每一位都是來自印度不同地區的印度人,在此山上辦女子中學,這天剛是開學前最後一日假期,所以全體可以抽出時間來招待這位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神父。
一位修女不斷催我們多吃,說這些餅食不會令人發胖的。
Roger扳起面孔扮正經說:天主的子女不講大話。
他又對那位身材苗條、眼裡散放著智慧與純情的修女說:「等到30歲,妳就會知道。」
院長還是要我多吃,說我這種身材應該多吃甜食。
本來阿祥大致上不喜歡甜食,極少多吃,這天卻接連吃了四五塊。(印度人認為令別人咀裡甜進心裡,是祝福的方法。)但我知道我自己吃得開心,並非為了讓她們滿意。
告辭的時候,他引述Thomas Moore的話說:“We will MERRILY meet in heaven.”(「咱們到天堂快快活活相見。」)再三強調「快快活活」。
院裡修女趨前請他祝福,他認認真真舉手劃十字唸經。
我們正要出門,那位清秀的修女說:「神父您不祝福我嗎?」然後各人排著隊一個一個過來受他祝福。
翌晨,Roger要先走了,回去非洲。我緊緊擁抱著他,說不出話來。他說會記得我,我請求他祝福。
整天,我在回味享受過去24小時發生的一切。
記起Roger說:上天的安排豈不是匪夷所思嗎?你我天各一方,在萬里之外各自生活,居然不約而同來到這個人家宗教的地方,讓你得以找回內心的平安。
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此時從頭開始過。
以後將會用很不同的態度了解世事,待人接物,處理生活上的問題。
身邊一草一木,我自己的身體、呼吸,以至喝進口的清水的味道,一切一切已經不再一樣。
走路的步伐、腳板接觸到地面的感受,都是新鮮的。
難以忘記和Roger在山頂石上遠眺腳下千里平原,讚嘆造化奇工,我拿出口琴吹奏聖詩,原來他早已譜下新詞。
我望著園中樹上幾頭孔雀,牠們24小時前見證了對於我來說那麼重要的一幕生命片段,還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也許牠們以為Roger會感謝天主,有機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和地方「開工」,赦免一個浪子的狂傲?
或者牠們早已知道:其實早餐時我焦急望著門口等待第一位神父出現,希望的是澳洲籍的那位,因為他沒有那麼「傳統」,又多聽話少發言,但是我心裡卻知道出現的將會是Roger?
總之,又有甚麼關係呢?
(另外上文提到那一位即將升神父的另類神職人員與阿祥交往的故事,日後再講。)
- Printer-friendly version
- Login to post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