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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流而去,人生夢一場


By Simon Chau - Posted on 23 September 2008


        靜心 對於人其中一個最大的益處,就是增進內在的智慧,培養出許多宗教所謂的「第三隻眼」(the third eye)。

        這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簡單來說,就是離開自己的存在,「客觀」地看這個宇宙的現象(包括自己「本身」),這個「看」並非指純理性的認識,主要還是感受、領 悟、了解:用各大宗教的術語說,就是所謂聖靈的光照、佛之眼、神的視域、宇宙之眼等等。它最奇妙之處在於既有自我又跳出自我,二者同時存在,是一種既屬於 自己,又超越了自己去「觀看」事物的意識。

        「第三隻眼」並不等於科學所指的客觀觀察,人究竟不可能完全超然地脫離自我去客觀地「看」任何東西,尤其不可能這樣「看」自己。用哲學的講法,「第三隻眼」是主觀與客觀合而為一的「眼睛」,存在於另一個更高的層面。

        「第三隻眼」也不是人類社會的集體意識,因為它不含價值觀,不會判斷,只是有甚麼就「看到」甚麼,是完全「透明」的認知。

        有 些宗教的畫像把「第三隻眼」畫在人面上的眉間或額部中央,這是方便的表達方法,其實它的「視野」是可以自由移動的,有時在額頂中央、有時在頭臚裡面的中心 點、有時在胸部中心點、有時在丹田、有時在頭頂之上或前面某個地點,它可以移到任何地方,總之它的存在令人意識澄明而集中,得以自由自在地觀察世情,悟出 自己和宇宙的真相。

        如 果你覺得以上的描述解釋毫不精確,令人似懂非懂,甚至不知所云,我也只好說已盡全力。宗教經驗始終是玄奧的、反智的,如果筆墨可以講得清楚者恐怕就不是宗 教經驗,像上文這些報告,或者可以發揮路牌指標的作用,幫助旅行者嘗試用心去感受(而不是用腦去分析)更高層次的意識。

        持續做靜心的人,天天生活在「第三隻眼」的智慧與經驗之中,特別容易適應後現代社會工業化城市這種瘋狂、人工化、污染、節奏極度急速的生活,因為他們不斷意識著自己是靈性的存在體(spiritual being),擁有著永恒和完美的愛在心裡。

        對於這種人來說,現實的社會無非是自己暫時產生一些關係、發揮一些作用的因緣,真的沒有甚麼大不了,無需被它嚇怕,變得消極,要像刺蝟那樣把身體縮成一團。

        相 反,由於得以定期享受到「真正」靈性存在的歡樂,心神與生理都獲充份休養生息,他們很容易透過「第三隻眼」,看到永恒就是現在、最不平凡者皆最平凡、理想 絕對現實這些奧妙得至為簡單的道理。這樣,當然就可以由早到晚輕鬆愉悅地做人人都做的工作,跟家人朋友一起過開心快活的生活(即使表面上甚麼都不順意)。

        認識小朋友生活習慣的都會知道:他們不時無緣無故很開心、自在、興奮,好像陶醉在另一個自己獨享的內心世界裡,甚至聚精會神(在不知甚麼之上)、自言自語、手舞足蹈,完全不管「真實」世界正在發生甚麼事。

        大人早已忘記了這種經驗狀態,只是說孩子發白日夢、傻兮兮的做無聊事。

        原來這正是靈修生活求之不得的境界呢!

        靜心的目標亦正是如此。

        我們非常需要恢復孩提時代那種豐富而天真(毫無功利意圖)的想像力,為了快樂而快樂,痛快淋漓活在另一種意識裡。

        只有這樣,我們的小自然才可以維持生機,抵抗外來的污染威脅,我們那一顆因為長期被迫非人性地工作中毒而枯萎了的心,才有機會恢復感性和人性。

        許多人嘗試做靜心,過了一個時期,覺得自己始終「不成功」,即使相當有耐性有毅力,還是好像「做不到」,其實往往是為一套大有問題的世界觀所累。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東方人通常比較容易做靜心,現代西方人和受西方式教育長大的人,就困難得多。

        我們好好了解一下箇中實況,不但對於做靜心大有幫助,相信連做人也明智得多。

        現代社會的西方人其實是採用一種非常特殊的、偏狹的、違反自然之道的方式來看這個宇宙人間,這種看法是亙古未有過的,卻在最近幾十年隨著西方文明泛濫全球,逐漸把各地的人民洗腦。

        這種世界觀亦無可避免決定了人的自我形象:如果你這樣了解世界,那麼你自自然然會這樣看自己,以為自己是誰,人生有甚麼使命、目標。

        讓我們理性一點檢視一下,這種世界觀是怎樣的。

        根據這種目前相當普遍的觀念,我們當自己是一個身體,就是那一團若干立方公分由皮膚包裹起來的空間,上面有一塊比較特別的東西叫做頭腦。在這一副像機器般運作的造化之中,不斷有複雜微妙的化學物質在互動,從而搞出了本能、情緒、思想、自我意識等等。

        我們相信所有包在皮膚裡面的就是「我」,所有在外面的東西都是「非我」,後者包括普天下古今中外一切人、一切動植物、一切死物。

        今天,特別是在西方,這一套世界觀差不多被視為真理,大家或多或少奉之為無庸置疑的唯一看法,畢生以此為根據來做人。

        事實上,歷史上所有社會,都並不是這樣了解世事人生的。這種把宇宙看成一副大機器,把人看作一副又一副小機器的觀點,無非是工業時代的畸型產物。

        歷來人類各種社會,都是採用整全(holistic)、有機的(organic) 的觀點,來理解世界與自己的關係。換句話說,大家不是把一切看成大機器,而是把宇宙看作一個巨大的心靈,人和其他的生物死物都是這個巨大的心靈的一部分, 正如一團舖天蓋地的雲當中的一點一點雲絮那樣。有些人叫這個「大心靈」做「宇宙意識」,也有人習慣稱之為神、最高主宰、宇宙力量、大自然。

        過 去幾十年做靜心做得成功精采的人,相信都是採用這種有機的世界觀,並非把自己當做一副孤立的機器,而是當自己做一個集體意識的一部分,這個集體意識是古往 今來全宇宙一些知識與物質的總和;我們只不過是暫時以目前這種「人相」存在,好像由母體脫離出來,其實我們的本質跟上下四方的一切百分之百相同,我們隨時 可以並且應該跟整個宇宙那種「總」意識溝通,而靜心就是不折不扣正是這樣的一回事。

    “Row, row, row your boat

        Gently down the stream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Life is but a dream.”

        (「划著小船

              順流而下,

        開心快活,

              人生夢一場也。」)

這首英語的童謠大部分說英語的西方人自小都唱過,不過真正好好想一想其中的哲理者,未必很多。古今中外成功的靜心者,正是把人看成為一場夢裡的角色,這些角色所理解到的現實,無非是他活在那個夢的「現實」而矣。

        我們深入一點想想造夢,可以從中獲得啟發:每一個夢都有各式各樣的角色,不過我們在夢中總是以為自己是其中一個角色,譬如說張三在造夢,那個角色可能是張三自己,也可能是其他人、甚至一隻狗一條魚。他今晚造夢以為自己是張三,明晚造夢又會以為自己是其他東西。

        張 三在造某個夢期間,通常全情投入,不曉得原來是張三在造夢,創造了夢裡每一個角色,包括他當時「飾演」的那一個。有機式的世界觀也可以用同樣的比喻來解釋 人與宇宙的關係:宇宙是張三,人就是夢中那些角色,這一場造化無非是宇宙集體意識(或者叫做「最高主宰」、「上帝」)所造的夢,我們全都是這一場夢中的角 色,而限於我們暫時的處理境,大家都把虛幻的夢境當成最真實的「現實」,而且一個個人、生物、死物是分開的個性,互不相干(崑崙山是崑崙山、動物園裡那頭 黑熊是一頭黑熊,我是我),雖然事實上明明並非如此。

事實是普天下的山川草木、鳥獸蟲魚、一切一切,原是同一個宇宙大夢裡的角色,造夢者是那個大心靈(「上帝」)。我們接觸到的所有事物,絕對是「夢一場也」,即使它們感覺起來好像那麼真實。

        我 們到郊外遠足,會碰到地上長出來的蘑菇;生物學知識不夠的人,會以為一顆蘑菇(像姆指那麼大的傘形生物)是一棵植物,一「個」生命,地上有十八顆蘑菇,就 是十八個生命,這是大錯特錯的(我唸中學時生物科成績優異,卻錯了整整廿多年,最近偶然看書才知道真相)。其實原來那一個小傘,只不過是一整個菌類「系 統」(植物學稱為「菌絲體」)的很小很小部分,而且還是暫時出現的,那個真正的生命「體」活在泥土裡,體積可能大得像個足球場,它年復一年活下去,不斷在 合適的條件裡「放送」出一把把小傘子到地面,短短十天八天之內風光一回。我們「淺」見,以為蘑菇是真正恒久的存在體,當它們是一個一個獨立完整的個體,各 有自己的生命,顯然完全誤解了真相。

        不 妨再用另一個意象來說明人與宇宙的關係:汪洋裡千千萬萬個波浪,此起彼伏,每一個波浪即生即滅,洶湧一場,它是「真」的存在,我們聽得到、看得到,可以在 上面滑過,它簡直有一個澎湃激烈的生命。但是不消一刻之間,它回到汪洋之中,無蹤無跡,從此永不復存在,它的本體就是水,與汪洋的成份相同,它是大海洋的 一部分,消失了之後繼續以其他方式存在,說不定很快又到另一個灘頭捲「水」重來。

        人都是宇宙意識汪洋裡的一個一個波浪。

        究竟採用時下流行那種西方機械式的世界觀,還是人類歷來傳統那種整全的世界觀來看世界,會得到非常不同的人生態度。

        根據西方的世界觀,出生無非是一個相當機械化的過程、一樁「客觀」的事件:某年某月某日某個時刻在某處,一個人類的精子碰上了某個卵子,產生了生物化學作用,變成另一種生物體。不久以後,那個物體的雛形腦袋發展出意識。

        根 據整全的世觀,人來到這個世上,是因為那個「宇宙大意識」有了某種意念、衝動,願以實體的形式短暫亮相於紅塵之中(「道成肉身」),於是這種意願促使連串 的互動事件發生(「因緣」),令一男一女結合、精子卵子相遇。因此,每個人原來都不過是宇宙意識拿來循環再用的物質而已。

        根據西方的世界觀,上帝是與世界分開的,上帝就是上帝,人世間是牠的「造化」:上帝好像是公司集團的創辦人兼行政總裁,萬物是這個機構,我們每一個個人是受僱的職員。

        根據整全的世界觀,上帝與造化是二而一、分不開的,上帝原來就是萬事萬物組成、存在、發生的背後那個意識,因此上帝就是宇宙整體,包括我、你、愛因斯坦、希特勒。

        按 照西方的觀點,若有人說「我是上帝」,大家會以為他瘋了、狂妄至極,以為他要求人人跪倒膜拜他。按照整全的世界觀,若有人說「我是上帝」,大家知道悟出了 這個道理:人人都是上帝,山川草木冰霜雲霧都是上帝,犧牲、示愛、謀殺、地震、修和、狂喜,一切一切都是上帝,因為上帝正是製造出萬事萬物的那種材料。

按照西方的世界觀,每一個人做一件事,後來會導致某一些後果;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隨機的、偶然發生的。按照整全的世界觀,宇宙萬物息息相關,亙古以來互相影響、互相依賴,任何一件事都是億萬年來億萬件事的「果」,也是此後億萬年億萬件事的「因」。

        就 拿你鄰居那頭貓作例子吧:根據西方世界觀的理解,牠的動靜是沒有甚麼特別理由的、跟其他事物沒有甚麼關係,無非是貓自己想起怎樣做就怎樣做。根據整全的世 界觀來理解,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此刻貓在甲家後園而不是在乙家後園,乃因為乙家有頭大惡犬,甲家卻有棵大榕樹,榕樹是相思雀最喜歡聚居的,那頭貓身體胖, 捕捉其他雀鳥成功機會較低,相思雀警覺性弱,因此閒來此貓最喜歡爬上這棵榕樹獵雀。這棵榕樹是甲家主人種的,他本來住在日本,後因地震失去家園,才搬來此 地謀生,已經30年 了;乙家去年曾遭悍匪入屋打劫,於是養了惡狗守衛。由此而論,那頭貓的行止,跟過去一場地震和將來可能發生的破門入屋劫案是有關係的,也跟其他千百種因素 有關係,包括相思雀喜歡榕樹、這頭貓過胖、狗愛欺凌貓等等。這種息息相關的情況,見於所有政治、社會、經濟、人際交往的事務之中,總之,因緣都是錯綜複雜 的,明乎此理,就不會再堅持要弄清楚何以做善事可以防癌治癌、味精如何令人折壽、學太極有甚麼好處了。

        根據西方的世界觀,我們喜歡的人、事、物就是「善」,不喜歡者就是「惡」,善惡是被視為絕對的東西,善的就是善的,惡的就是惡的,涇渭分明,應該不難分個清楚。

        根 據整全的世界觀,善與惡是相對的概念,往往視乎情況、觀點、立場、信念等等因素而定,而且錯綜複雜,善中有惡,惡中有善,善行可能有惡果(「好心做壞 事」)、表面上明明非常好的事往往後果相反(例如香港擁護民主的人士會認為立法局選舉民主黨派中人大多數獲勝入局是好事,但歷史發展可能證明相反,長遠來 計算2008年前民主黨派大敗可能反而令香港以至全中國整體民主運動發展得更好)。塞翁失馬,禍福始終很難全面評估,只有宇宙大意識才可以算賬,或者根本無需計較?

        根據西方的世界觀,人的意識是追隨肉身的,它無非是腦裡某些生物化學活動的副產品,等到肉身死亡之後就不復存在。連許多信猶太基督教等宗教的人,也抵抗不住意識依附於肉體存在的流行世界觀,覺得死後靈魂永存難以想像。

        根 據整全的世界觀,死亡(肉體結束運作)就是一種存在方式的終止,那個宇宙大意識把我們「吸」回其中,循環再用,變成另一種存在。總之,人死顯然並非「如燈 滅」;至於死後的風光,如何「輪迴」,則可以各隨自己的理解去「信」,這是相當難以肯定的,正如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不過事實上古今中外各大宗教 都是採用這一種觀點,雖然關於死的具體細節各有不同的形容。

        當然,我們採用整全的世界觀來做人,其實也一樣可以由早到晚大部分時間「活在」西方那種機械式的世界裡,辦事的時候就當那些簡單的因果關係,生死相對意念、善惡涇渭分明的看法真有道理。

        理 論物理學家知道自己家裡那張飯桌是主要由電子與電子之間的空間組成的,可是他卻會若無其事,就當它是實木製成(「事實」也如此)堅硬可靠,天天在上面擺放 飯菜。澳洲土著相信自己是生活在「夢境時代」之中,認為環境周圍都是由夢與各種神靈所控制的,一切事物被它們主宰,可是他們卻一樣依靠動物行為和地理等知 識來生存。

        我們實在無妨使用西方的世界觀來辦事,但同時也可以開始打開心扉,虛心一點了解,原來整全的世界觀也有道理——更高的道理。

        對於一般人來說,究竟哪一種世界觀才是「符合事實」,是一個智性的問題。做靜心之後,我們會漸漸懂得改用感性的態度來看,明白到整全世界觀的「道理」。

        其實無妨採用實際態度來回答那個問題,代替科學的或靈性的態度。這樣的話,我們也會很容易安身立命,解決亙古以來一個人類最困擾的問題:「人死之後還有沒有生命?」

        就 至今為止古今中外歷史記載及平日的經驗來判斷,似乎人死了之後,確有某些部分仍然是存在的,不過究竟是否真的如此、詳情如何,恐怕只有等到我們自己死了之 後才知道。話說回來,做人想開心快活的話,既然不可能得到絕對肯定的答案,還是相信人死有生命比較相信人死如燈滅划算,總之就當是有「來生」般去做人會受 用得多,你知道道理在哪裡嗎?

讓我們分析一下。

        如果真的如此,死後有來生,那麼我們早已作好準備,而且在此生之中,由於相信死後有來生,我們活得更有信心、更有目標、更有盼望。

        如果到頭來並非如此,死後甚麼也不復存在的話,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不會覺得後悔、愚蠢、自責,但是卻早己享受過上述的益處。

        何樂而不為?豈非「大小通吃」?

        試想想,堅信人死如燈滅又有甚麼好處:

        如果證明錯了,死後原來是有來生的,那麼不但未作好準備迎接自己的新生命,而且此生一直欺騙了自己,錯過了上述的益處,多糟糕。

        如果證明對了,人死果然一了百了,結果怎麼樣?連自己也不知道是「對」了一輩子。

何苦來哉?

        人生的處境跟世界觀其實是分不開的,我們做靜心時,採用整全的世界觀,將會得益良多,因為靜心的最高目標是覺悟。

        那 麼,「覺悟」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簡單一點說,就是心神澄明,看透整全世界觀所啟示的真相,知道萬物息息相關,物質的存在只不過是現實的極小部分,人的身體 無非是個人意識的具體表現,而個人那個意識又是宇宙大意識的點滴。「你」不是一團蛋白質在皮膚包裹之下產生那些生物化學活動。

        有了這樣的理解,我們做人應該可以免掉幾乎所有的恐懼、欲念,真的悠然自在。

        覺悟當然不是一蹴即就,而是慢慢逐步出現,也不是一種緣份。如果人人早已覺悟,天下間也再沒有罪惡、貧窮、戰爭,阿祥早就應該收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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